雷电交加的雨夜，丈夫拖着烂醉如泥的妻子，费力地从楼上扔下去。长期被酗酒母亲暴力虐待的年幼女儿白雅珍站在一旁，脸上没有惊慌害怕，而是冷漠地看着母亲滚下台阶。杀妻的男人转头告诉女儿，“我知道你也受够她了，我会帮你找个新妈妈。”
这是韩剧《亲爱的X》的惊悚开头。样貌乖巧的女孩脸上满是长期受虐的伤，她撑着伞走下楼去查看母亲，一只绝望的手突然伸出，拉住她的脚踝。女孩既不吃惊，也没有一丝怜悯，而是跨过母亲的身体，在大雨中径直上了楼。
多年后，白雅珍成年，站上光芒闪耀的电影节红毯，成为韩国当红女星。而她一步步攀爬到娱乐圈顶峰的残酷之路，就是《亲爱的X》想要描述的“恶女”传说。
由韩国“国民妹妹”金裕贞饰演的白雅珍，在《亲爱的X》中奉献了极为反差的表演——那张清纯的脸庞下藏着蛇蝎般恶毒的心，她手段多样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正是这种“纯”与“狠”的反差，让她从炼狱爬上顶峰。
《亲爱的X》根据同名人气网络漫画改编，导演李应福曾执导过《孤单又灿烂的神-鬼怪》《阳光先生》《太阳的后裔》等多部大热韩剧，他凭这些剧集三次入围韩国百想艺术大奖最佳导演奖。
《亲爱的X》也是韩国流媒体平台Tving首次进军全球的卖座之作。该剧上线之后，新付费用户贡献连续5周位居榜首，在全球OTT（流媒体）平台收视排名中名列前茅，成为年末韩剧的实力热剧。
反社会型人格“恶女”之悲
从开拍消息传出，《亲爱的X》就备受瞩目。
2019年开始连载的网络漫画《亲爱的X》，本就是一部人气极高的心理惊悚动漫，故事阴暗，画风逼真，人物的心理世界描述赤裸而真实。
《亲爱的X》人物设定与东野圭吾著名的推理小说《白夜行》类似。《白夜行》以谋杀案开篇，讲述由真稚嫩的主人公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，在充满宿命的静默和悲哀中，人性中的阴暗面被无限放大。她的恶意是深沉的，从始至终不曾心软也不曾忏悔。
《亲爱的X》同样塑造了一个天使面孔的女孩白雅珍。她从小被父母侮辱、虐待、出卖，遭遇校园霸凌，承受着极大的恶意，从未得到温暖。在恶面前，她看起来从不反抗，温柔微笑，但手段却是毒辣的。她用温柔的外表包裹着对世界的绝望和反击，逐渐形成反社会型人格。为摆脱地狱般的命运，她戴上假面具，践踏操控身边人。任何人都只是被她利用的工具，帮助她攀上人生巅峰而已。到了最后，她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毁灭。
“白雅珍是一个缺乏感情和沟通、生活在残酷现实中的人物。”金裕贞表示，她在接到这个颠覆性的角色时，知道这将会是演员生涯获得突破的机会。她在导演的阐释中了解反社会型人格的特质，寻找心理学教授探讨其形成的原因与表现。白雅珍从童年时就被虐待、抛弃，导致她攻击性强、缺乏同理心，为了复仇毫无羞耻心，所有行为都围绕利己而展开。
在《亲爱的X》中，金裕贞的表演获得一致好评。那个温柔的邻家妹妹，在这一次的表演中贡献了“用纯真眼神说出刻薄谎言、用温柔微笑操控人心”的扭曲与黑暗。
“白雅珍的笑容、语气或是行动，都很难让人理解其内心，所以这样的反派角色，必须依靠演员来塑造信服感，观众能否投入主人公的感情是最重要的。”李应福说，白雅珍拥有堪称华丽的美貌，寻常男人看到她都会心动，她操纵和利用这些男人，无论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富家少爷，还是甘愿为她无条件奉献生命的善良男人，这些都必须依靠演员的扎实演技让观众感同身受。
在塑造这个可怖的恶女时，导演并不希望观众单纯地同情女主角，而是让观众跟随追剧的好奇心，去观察白雅珍每一次行动背后的冷酷与情感淡漠，他们是如何背离主流道德准则，如何行走在没有阳光的黑暗中，一步步下坠。
“拍摄这个角色让我意识到，人类拥有共情能力是极为宝贵的品质。”金裕贞在接受采访时认为，人们很难理解白雅珍，但又很难真正去憎恨这个人，“我希望观众能跟着这个人物一起走她的人生旅程”。
作为4岁就出道的童星，金裕贞童年时因为演不好角色而在心理深处留下烙印。这次饰演童年白雅珍的小演员需要在镜头前被家暴，还要展示出冷漠，她以自己的亲身经历洞察小演员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，出资请来儿童心理咨询师全程给小演员提供心理支持。
韩剧“恶女”热潮
这些年，韩剧塑造了诸多类型多样的恶女，而恶女也成为韩剧创作中一个鲜明的题材库。
2022年大火的韩剧《黑暗荣耀》也是一部颠覆三观、恶女复仇的爽剧。2023年3月，《黑暗荣耀2》上线奈飞（Netflix）仅几小时，就成为非英语电视频道的收视冠军。
《黑暗荣耀》中宋慧乔饰演的文东恩，一心梦想成为建筑师，却因高中时被校园霸凌不得不退学。无权无势的她用18年时间蛰伏，对霸凌自己的五人组进行缜密复仇，这部鲜明的爽剧抓住全世界观众都能共情的社会热点问题，让文东恩这个出身平凡、怀抱梦想的女孩成为被同情的对象。她所遭遇的伤害、羞辱与暴力引起观众愤怒与不满，而剧集中所呈现的韩国社会阶层、社会和权力的隐喻，以及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，社会对于弱势女性的结构性压迫与伤害。
在《黑暗荣耀》之后，韩剧中的“恶女复仇”“恶之狂欢”可谓层出不穷，这类题材也由此成为收视主流。
因《黑暗荣耀》热播而接踵登场的《潘朵拉：被操纵的乐园》，讲述为了守护家人一定要成为“最高”的女人激烈的生存故事，集豪门、失忆、复仇、财阀、斗争于一体，讲述被人羡慕的女人在恢复失去的记忆时，为了惩罚随意对待自己命运的人而展开的复仇剧。
2025年4月上线的《恶缘》则用近20年的跨度讲述一个恶有恶报的逻辑闭环，以奈飞全球第四的播放量印证韩国犯罪惊悚片的工业实力，剥开非线性叙事的华丽外壳，其内核依然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恶之狂欢。
纵观近年的韩剧，类似的恶女复仇题材总是话题之作。《魔女的游戏》中，夏一卿以催眠师身份复仇，揭露豪门阴谋；《顶楼》中的千瑞珍为维护地位不择手段，展现上流社会争斗；《模范出租车》改编自同名高分漫画，是一部代替别人复仇、以暴制暴的复仇爽剧；《善意的竞争》改编自同名网络漫画，涉及校园霸凌与暗黑恋爱。
韩剧迷辰逸从大学时期就开始看韩剧，在她看来，过去的韩剧是梦幻的，很多韩剧制作精良、画面唯美，剧情多以浪漫爱情、家庭剧为主，人物情感丰富而细腻，吸引大量年轻女性观众。
但这些年，随着女性主义话题的兴起，韩剧制作也在突破。过去韩剧里传统的“善良女主”模式已经很难满足今天的女性观众。一方面，女性观众开始追寻复杂的人性，希望在剧集中看到女性的成长；另一方面，逐渐开拓全球市场的韩剧，不断寻找更有冲突性的剧集，相比男性叙事中的复仇故事，依然唯美的女性角色在受到凌辱后反击复仇更有戏剧性，也成为《黑暗荣耀》等同类题材涌现的动机。
这些恶女角色总有原生家庭创伤、校园霸凌的背景，她们总是楚楚可怜，让观众怜悯。但成长为恶女的过程中，她们又撕下顺从的传统女性叙事，展示自己的欲望与算计，她们的恶不是天生，而是家庭创伤和暴力的产物，挑战着观众对道德的传统定义。
尽管恶女成为韩剧在流媒体时代博取收视率的有效密码，但创作中留存着逻辑的漏洞。以《亲爱的X》为例，当白雅珍的苦难不断被戏剧化，她依赖并踩踏着身边趋之若鹜的男性不断向上攀爬的过程，依然是一种男性凝视，剧中很少展示她成为女明星的路径中有自己能力，相反，为了推进剧情，不断有男性出现在她生活中，或当炮灰，或成为垫脚石，甚至是作为拯救者，对她最终的命运进行致命一击的审判。韩剧这波恶女热潮，是当下女性题材备受关注且创作视野进一步拓展的体现，但若仅停留于一种复仇之爽的标签化猎奇，则将陷入另一种叙事的窠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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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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